【叶周】千江月 (下)

· 本篇有双花插花,和(伪)叶乐助攻,大孙和二翔兄弟私设,慎!

 

(下)

周府的晚饭极有讲究,又佳节当前宾客在座,更是花多了一倍心思。各式精巧佳饌,络绎不绝地传进来。但闻裙钗环佩叮当,其他一丝声音也没有。

周泽楷陪着叶修坐了左首,便有周夫人的大丫鬟云儿为他们布菜。偶有一两个菜叶修多夹了几筷,周夫人就目示云儿将那道菜移到叶修面前,几次三番下来,他就只敢吃面前几盘。好在本就不饿,若非菜肴着实精美,也确实吃不了太多。

一顿饭寂寂吃完,周老爷先行离去。周夫人才笑说:“我叫老爷不必过来,有他在我们吃得也不爽利,只是老爷说难得贵客到访,不作陪失了礼数。”

叶修忙站起来,“老爷夫人折煞在下。”又再拜,周泽楷扯着他袖子让他坐下。

“明儿十四,让泽哥儿带叶公子去庙会上走走罢。小地方虽然不比京中,只是图个热闹。”

“我一路过来,看这里街道排场也很热闹,而山明水秀民风自由比京中只怕还强些。”

一直未说话的周大小姐此时便道:“我听说京中有位叶秋大人,为已未年的状元,人称京中第一次才子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,又有一手秋草惊才绝艳,不论王公贵胄或是士子书生都以临摹叶大人的草书为荣,以致洛阳纸贵,可是有的?”

周泽楷闻言,一直安静淡然的脸上微微笑起,抢在叶修之前答道:“确实有。”

周大小姐轻叹了一声,“像这般人物,我们吴郡便不能有。”

周泽楷笑得更深,“也有。”

叶修瞪了他一眼,笑着在大小姐问出口前抢说:“他呀,算不得什么,大小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如今京中奉为至宝的已是令弟周公子的周隶,古朴娟丽有汉时遗风。洛阳纸贵,他也功不可没。”

周大小姐笑道:“他从小就擅长这个,那时我临曹全碑,他临礼器碑,不知怎么他的曹全碑竟写得比我还好些,几次都让先生误以为那是我写的。有一年上,舅父从西域带回一些丝绢折扇,精美之极,我央他在上面题诗,芳心向春尽,所得是沾衣……结果被姊妹们见了,个个都来讨他写。后来他索性便不写那个,就是我也都没怎么见过了。”

周大小姐一番话将许多陈年旧事提起,周泽楷窘得蹙了蹙眉,叶修偏又纳罕道:“可是奇了,他给在下倒是写过不少,题扇题画都有,下次我拿来给大小姐看罢。”

“那真是极好。我那边倒也还收着那柄他当日题诗的折扇,回头我让丫鬟给你送去。”

“如此有劳大小姐。”

一时吃完茶出来,叶修挽着周泽楷的手笑说:“芳心向春尽,所得是沾衣......这样好的诗你怎么不给我题,偏给我就写什么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,我只是停职在家,你是怕我想不开怎的?”

他被说中心事,脸上微微一红。正华灯初上,轻红的萤光照在他脸上,脸颊轻透红霞,水眸明烛摇曳,真当得上一个眉目如画。

便天上人间,哪有这般美人?

叶修情不自禁,抱着他轻轻一吻。

他下意识去看带路的丫鬟,见她并未回头,便轻轻倚在他身上。叶修见他难得跟他撒娇,更加欢喜,握着他手紧紧拽在手心里,快步朝他们住的小院走去。

到了院中,屏退下人,他拖着他进了房,又锁起房门。

他知道这是要做什么,一颗心扑扑直跳。只是才吃了饭,做这事岂不荒唐?再一想,比这更荒唐的都做过,又算什么?只是和这个人在一起,总是动不动就做些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荒唐事,才最荒唐。

正胡思乱想间,叶修已把他拖至床边,拔下他簪发的玉簪,青丝如水泻了一身。他又取他腰带,宽袍广袖流淌满床。他压上来,他紧紧迎合着由他亲吻。

“你知我初次见你时想到什么?”

他不知。

“你平时支吾少言,凡问你话便是嗯嗯啊啊,那时我便想,这样风姿秀丽的男子若能在床上嗯嗯啊啊起来,那才是人间绝色。”

叶修边说,边垂首咬他耳后。

他最受不了被弄耳后,一时情难自禁,“嗯......”

想到方才之言,立即羞了个满脸通红。

叶修轻笑了一声,还要说什么,他即刻翻身压住那人,反客为主,用吻压住对方调笑的话。

一室寂寂,唯有花灯透进窗来一点霞光,映着满室旖旎。

 

十四这日,周泽楷领着叶修游玩吴郡庙会,又去城隍庙里进香。他原来不信这些,叶修更不信这些,只是自从认识他,他倒宁可信其有。三生三世佛,或能许他生生世世与此人相知相遇?

进香完,两人在庙中吃素面。

这一日虽非十五,进香吃斋的人也多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人拼座的位,一抬头对面却是熟人。

“表少爷!叶大人!”孙府的小厮阿却和阿邪同时叫道。

叶修咧嘴一笑,“你们俩在这儿,你们二少爷便也不远了吧。”

话音未落,就听一个声音夸张叫道:“叶秋!你怎么在此?”

孙二少爷无视侧目频频,杀气腾腾地向他们冲过来,阿却阿邪忙起身让位给他。

“表哥,你怎么和他在一起?此人奸猾之辈,你别着了他道。”

“诚然我乃奸猾之辈,专骗懵懂少年,你表哥早就被我骗了,你待怎的?”

“无耻之徒!”孙二少爷暴跳捶桌,他身后有人轻轻笑起。

“叶兄别来无恙,还是三言两语就能嗝应死人。”

叶修循声望去,那一身交领直衣做士庶打扮的,乃是当年同僚肖时钦。

“你这巡两浙路钦差大臣,不好好为国效力,在这儿凑什么热闹?胡闹,当真胡闹。”

肖时钦白他一眼,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一个停官赋闲在家的人也真好意思说我......这位便是周公子罢,常听翔哥儿说起。”

孙二少爷扭头别扭道:“谁没事说他了?”

周泽楷朝肖时钦点点头,叶修挤眉弄眼,“小周和肖大人好好熟络一下,后年大比他必是主考之一。虽然你的文采更在我之上,便是做状元也不过分,只怕这些考官徇私舞弊,把你黜落了去,因此和他们搞好关系也是不错。”

肖时钦听得几乎苦笑,就有这样无耻之人,颠倒黑白,可是想要辩驳,却又无从着手,真真哑巴吃黄连。好在素面端上,几人埋头吃面,便不必口舌。

饭毕周泽楷请肖时钦和孙翔过府一叙。孙翔道:“还是去我们那边吧。正好昨儿我哥也回来了,今天早晨还在园子里摆了戏台,这会儿大概还没散,去热闹热闹。”

这孙大少爷孙哲平是叶修昔日同窗,本也是十分有为,因被小人陷害遭受牢狱之灾,受了刑伤了筋骨,别的还可,他惯会舞刀弄枪的手却再也提不得重物,气得弃官致士。

叶修当下也说:“去看看。”

孙府比周府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孙家是将门之后,大宅大院都是将门之风,大气高阔。孙大少爷在园中摆的戏台,宽数丈高丈余,富丽堂皇,竟比宫中戏台也不差。叶修叹道:“不愧是孙哲平。”

就听看客中一个男子冷笑一声,道:“我说今天出门看黄历说提防小人,果然就应在这儿了。”

叶修哈哈笑着上前:“张榜眼!”

与叶修同年进士及第,屈居榜眼,张佳乐最烦别人提这旧事。

他明明气愤,偏又轻轻笑起来:“叶大人!”叶修如今被革职在家,这声大人也是讽刺。

“张榜眼还是恁淘气。”

“叶大人也还是恁无耻。”

肖时钦泰然自若地饮茶看二人斗嘴,一本正经地对孙二少爷赞道:“你这儿果然热闹,戏也好看。”

孙大少爷着人递戏本过来,“老叶老肖你们是远客,先点两出。”

“还有什么比这出《相骂》好看?”肖时钦捧着戏单莫名。

园子里除了他们,还有几个当地富绅之子,有几个垂慕周泽楷之名已久,只是他一直在京中求学,无缘得见。如今见这谪仙似的一个人物安安静静地在园里坐着,那三秋之桂斜在他身边,衬得画儿也是,都忍不住拿眼瞧他。更有胆大的,借着戏文唱和道:“则为你如花美眷......”

周泽楷哪知这些花花世界的小九九,听那人突然出声,便转头看他一眼。但见对方一对乌黝黝的眼珠牢牢地锁着他,便客气地点头一笑。

当下就有几人倒抽了口气,深叹今日不枉此行。

叶修目视着戏台,兀自摇头晃脑,仿佛一丝异状也没发现。

至向晚时分,戏散了,孙大少爷在亭子里设席。

深藏多年的竹叶青,才方启坛,就有劲香扑鼻。满园鸟雀竟像醉了一般,纷纷扑翅打转。

叶修大叫一声:“好酒!”当先浮一大白。

周泽楷知他不能饮酒,不由皱眉。

张佳乐拿筷子敲碗,笑道:“等下有你喝的,急什么?”朝小厮递了个眼色,就有那机智灵敏的会意取了令骰和花鼓过来。

孙二少爷见状知道要行酒令,摇着头不爽,“我不玩这个。你们原知我不擅那些咬文嚼字的玩意,一会儿准说不上来。”

他哥便说:“说不上就喝两盅酒就是了,扭捏什么。”说着就夺小厮手中花鼓来抢做令官。

张佳乐忙又用筷子打他手,“你又急什么,连规矩也不懂?”黑眼珠滴溜溜一转,站起来将一支斜进亭子的桂树枝折下来举在手里,“今儿谁也别抢做这个令官,咱们击鼓传花,传到谁,就谁做令官。这骰子由令官掷出,掷出后由令官往下数起,数到谁便是谁行令。”

叶修咬着酒杯说:“总是他名堂最多。”

张佳乐恍若未闻,招手唤阿却过来击鼓。叶修又叫道:“这小哥儿出了名的眼明手快,让他转过去背对我们。”

阿却便嘿嘿一笑,背转过去,喊一声:“起!”便砰砰砰把那鼓拍得震天价响。

张佳乐忙丢了花,坐下饮酒。他下首是孙大少爷,再下是叶修。叶修拿着花滴溜溜地打了个转,一点不紧不慢的样子,孙大少爷便喊:“老叶,放手!放手!这个须罚!”说着,就往他嘴里灌了一大杯酒。

阿却背对着众人,耳朵却竖得直直的,听他们闹了一会儿便笑喊道:“我可要停手了。”此时拿着花的是孙二少爷,他闻言便愣了一愣。他下首却又轮到张佳乐,他一个机灵就把花抢了过去,鼓声停,他洋洋得意地把花枝晃了一下,一个邪气的笑眼准确无误地丢给叶修。

“糟。”叶修苦着脸挠了挠头。

张佳乐拿起那两个骰子正眼也不瞧一下,手扬得老高,往宴席中间空着的台面上远远掷出,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好一会儿,骨碌碌停在两个一点上。

孙大少爷鼓掌叫了声好,摁着叶修让他没有可逃之机。张佳乐便连珠炮般说道:“酒面要七句句子,第一句一个字,第二句二个字,第三句三个字,依次增到七个字。凭你诗文词曲,俗语典故,只是每句的结尾都须是个月字,如此这般。酒底要一句典故,要关今日宴席上的某个人和某样物,又要与酒面相关,自然也还需带个月字。”

叶修听一句叹一声,直听完最后一句,众人哄堂叫了声难,他倒晃悠悠站起来,不假思索道:“月,闭月,秦楼月,不日不月,中天悬明月,一樽还酹江月,唯有碧天云外月。”

张佳乐伸手做了个请,“酒底。”

叶修举起酒杯抿了一口,微微一笑。

“闭月羞花。”

“好!”

当下有人拍手叫好,连张佳乐都是点头笑赞。

只有孙二少爷还未解,“物是有了,人在何处?”

肖时钦便按住他袖子,朝周泽楷努了努嘴。孙二少爷便冷着脸小声咒道:“这个叶秋!”

当下又继续传花。这一回是一个文公子做了令官,掷了个七点,是肖时钦,便要他唱一曲时下小曲。这却不难,难的是肖时钦于经义策论无不了得,却不常在花间游乐,又怎会什么时下小曲?当下勉为其难唱了支老调子,自罚了一杯。

如此行了三巡酒,每到张佳乐和孙大少爷做令官,必变着法儿折腾叶修,他虽有急智,却也领了不少酒,至散席时早就已经醺醺然不知事物。

一时阿却和阿邪套了马车来送他们回周府,周泽楷便扶着叶修起身。叶修踉跄着站了起来,突然甩开他手,向前一个跟斗栽在张佳乐身上,蹭着他说:“张榜眼。”

张佳乐也是醉意朦胧,都不恼他称呼,只是推他:“老叶你真不行,这点酒就栽下了。”

叶修只是把他抱得死死的,又拿头蹭他脖子,蹭得张佳乐呵呵直笑。

“老叶,你要真走不动路,今儿索性住下得了。”

“住下住下。”叶修认真点头。

周泽楷愣在原处,张了张嘴,心里是喊了他的名字,口上却没发出声。

还是孙大少爷看不下去,揪着叶修的衣领把他拉上车,冰冷拒客,“不许住!”

张佳乐在后面拉着他,“轻点轻点,孙哲平你别这么使那么大劲,仔细伤了手。”

“手!手!”被丢上马车的叶修配合地叫了两声,又圈住张佳乐的腰,耍起酒疯,“孙哲平那个粗人,张佳乐你不要跟着他。”

一句话不知道是把张佳乐的那根筋挑了起来,酒疯劲也跟着上来,声泪俱下地控诉起孙大少爷的种种不是。

孙大少爷额上青筋暴跳,给周泽楷使了个眼色,自己抓起拳打脚踢的张佳乐快步往里走。

周泽楷进了马车,见叶修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,醉了酒的眼角微微发红,又难受地喘着大气,迷迷糊糊地喊:“……张佳乐。”

他胸口一紧,感觉心上被针扎了一下,疼痛蔓延,连着四肢俱都发麻。

一路行到周府无话。霜儿几个将叶修扶进厢房,给他饮了醒酒茶,又端热水来为他擦拭身体。

周泽楷便悄悄走出房去,站在廊下。月下秋庭,有花如海灯如昼,却仿佛空如无物,冷得和冬天也是。

 

第二日天未亮,周泽楷先去周夫人处请安,因惦记着叶修,便不做逗留,急急地返回内院。火儿扫着庭院,冲他叫了声:“少爷。”

他点了点头,问:“叶修?”

火儿还未答话,廊上喂鸟的荒儿当先抱怨起来:“昨儿闹了一整夜,到天亮前才睡踏实,不会喝酒就别喝恁多!”

他走到廊上,在厢房门前犹豫了下,到底还是推门进去。许是为了助眠和祛味,屋内点着檀香,满室清幽。碎儿坐在床边,眸子半垂着,似睡未睡。见他进来,忙站起身来,周泽楷抬手止住她说话,朝床上瞧了瞧。那人正睡的甜,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,嘴角尤带微笑。

他朝碎儿挥挥手,碎儿会意地退出房去。

他便又朝床前走近几步,伸手将叶修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。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,想起昨日之事,心又隐隐刺痛起来。

好一会儿碎儿来唤他吃饭,他才不舍地走出去。草草地吃了饭,听霜儿说着今日的安排,才想起已是八月十五,该有一通忙碌,又想到如今还在厢房里躺着的人,真是一团乱麻。

吃罢饭,叶修仍未起来。他就换了一身精致常服,佩戴齐整,随家人至城外宁寿寺随喜祈福。一路骑着马,心思却仍是留在家中,只是跟着众人走走停停,几乎魂不守舍。

周大小姐从马车里见他心事重重,便招手唤他。

“霜儿碎儿都是极体贴细致的,由他们照顾着叶公子,你倒不必担心。”

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。

“可是还有其他心事?”

他闻言转过头来,朝她微微一笑,“无事。”

周大小姐便落了帘子,隔着车窗与他说解些其他事。

到午后,周府众人吃斋完毕,原路返回。他惦记那人惦记得厉害,辞了父母,先快马加鞭赶回。从偏门进去离他的小院最近,然而他走到院前,突然无缘无故地害怕起来。

见了那人,要说什么?

患得患失,又像什么?

“少爷?”

霜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,“这林子湿气重,少爷怎么在这儿呆站着?”

他转过身,见她手上拿着竹篾。

“这是?”

“叶公子说要制花灯,我想起往年我们用剩的这篾子,刚去取了来。”

花灯?

他疑惑万分,随着霜儿走进院子。叶修和碎儿两个正在廊下裁绢纱,见了他,轻轻巧巧地笑起来,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?去换了衣服来看我做的这灯。”

他看着他笑容如常反倒怔住了,含糊应了一声,匆匆回房换了衣服出来,叶修和霜儿已经将取来的竹篾子压成弧形,用金丝上下串起制成灯架。碎儿张着裁好的绢纱,往灯架上紧紧地糊住了,又去安置灯座和穗子。

他低头看着,见那纱面上绘的是湖山云水三潭映月。

叶修笑说:“这画面是不是太素净了些?”

霜儿拍着手从地上站起,边打量边说:“我看挺好。”

碎儿亦跟着点头。

叶修说:“也该题首诗。”说着朝他看过来,问,“你说题什么好?这中秋的诗可真太多了。”

两个人各自沉吟了一会儿,没有得着什么句子。刚回府的周夫人却又打发人来唤他和碎儿过去。

他这院里凡是吃的事项,都是碎儿做主,因此他掂量着大概是要赏他什么吃的,横竖不会耽搁太久,便匆匆去了。到了正房,就有一个中年的妇人迎上来朝他跪下磕头,喊他“二爷”。

周夫人忙叫云儿扶她起来,朝他笑说:“泽哥儿许是不认得了,你小时候还吃过她几口奶呢,还不去叫声妈妈。”

他应着,就要上前,那妇人慌得上来止住了。

“使不得。”

他便行了个半礼,云儿又扶着那妇人仍往椅子上坐了。

“妈妈来就来罢了,带这些东西又做什么?”

“年年想着要来孝敬太太,顺便也看看少爷,只是年年都被各样事情绊着,脱不开身的。今年好容易得着空了,正好家里收成也好,就来请太太和少爷尝个鲜,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。”

周夫人便笑着朝周泽楷道:“妈妈带了他家湖里自己养的螃蟹,回头叫碎儿蒸了给你们吃。如今才八月中,那螃蟹怎么就这么大了。”

他道了谢,又心不在焉地应了几个问话,心里却只是惦记着叶修,只听周夫人和那妇人闲话家常,偏偏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,心中焦急,眼睛只不住往外看。云儿瞧出他坐立不安,挪到他身边悄声问:“二少爷有什么吩咐没有?”

他见被看破心事,脸红了一红,少不得收了心中浮躁,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们说会子话。

好容易挨到厨房来问开饭的事,周夫人道:“泽哥儿别回去了,陪妈妈去园子里逛逛,咱们今年园子里桂花和槿花开得都好。等下咱们就在那边水榭里吃罢。让云儿去请叶公子就是了。”

他只好依了,陪着母亲和妈妈在园子里赏了会花。

不一会儿宴席设好,云儿请她们去水榭用膳。他迫不及待地便往水榭走,绕过了湖心廊桥,便遥遥看见叶修和周大小姐凭着石栏赏着湖中浮萍碎叶。叶修朝水中丢了一块小东西,不知吟诵了一句什么,听的周大小姐连连点头称赞。

他突然心里痛得厉害,又欢喜得厉害。

这痛又不是昨日的痛。不是心酸嫉妒之痛,不是郁郁不得之痛。

是欢喜之痛。

对这个人喜欢到了极致,恨不能将心整个儿掏出来喂给他的痛。

至于他喜不喜欢自己,又有什么要紧?

叶修和周大小姐看到他,都招手唤他过去,在他们中间安了座次。周夫人遥遥笑道:“老爷还没来,你们倒先排座次了。”

周大小姐笑道:“今日佳节,爹爹必然不会扫我们的兴。”说着就拉着周泽楷讲刚才叶修所赋的词,又令人拿笔墨粉笺,用蝇头小楷写了,递给霜儿。湖中亭子里早排一班演曲的女子,霜儿将粉笺送去上,那几个女子便演奏丝竹弹唱起来。

众人先听了一会儿曲子,周老爷便命开席。霜儿几个原本只是伺候周泽楷的,因着佳节之日实在忙碌,都帮着传菜布菜,又帮忙剥蟹肉。一会子霜儿先剔了满满一壳螯肉,送到叶修碗里。叶修连肉带壳一起放到周泽楷碗中。

他侧头瞥了他一眼,叶修冲他笑笑:“投我以芋头,报之以螯肉。”说得他忍不住笑了,拾起筷子蘸着醋吃了。早又有一只酒杯递到他唇边,还是那样笑着,“螃蟹性凉,吃点花雕酒中和一下。”他便就着杯口缓缓地喝了,但觉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往下,把他全身都烫得烧了起来。

就这样吃了一会儿,不觉月上柳梢,冰清皎洁,皓皓银盘,波心荡漾。春江花月夜的曲子,隔着湖水轻柔地传来。

他感觉喝了点酒的自己已经有些晕眩了,花、月、人、曲,竟都有些如梦似幻。恍恍惚惚中,有人轻轻地按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左手。他挣了一挣,没有挣开,便由他抓着,又陪坐了一会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席上人已散去。一些下人在他们四周东奔西走,收拾杯盏。

“少爷先回房吗?”霜儿问道。

他刚想点头,叶修道:“我们再赏会月。”

天上的月早已被屋檐挡得看不见了,倒是湖心的月,依然隐隐绰绰,随波流淌。他无声地看着那湖中月色,一颗心安安静静的。

又不知过了多久,叶修突然轻悠悠问道:“你院中那盏花灯,是去年我被贬儋州时做的吧?”

他怔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去岁今时,正是两人天南地北九州相隔。他那时尚未对他吐露心迹,只将一腔相思化作笔尖诗句,借中秋月圆之夜,遥寄心底情思。后来叶修被革了职,反倒得了自由身。他心中担忧他自苦,其实自己却十分欢喜。如要天人永隔才能做官,做什么劳什子官?

“我一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,虽然你从未说过半句。但是若非要你说出来我才能知道,那我又凭什么做你的知己?可是我知你,你又是否知我?”

叶修一字一句地说着,眼中含笑,平静地看着湖心。

“那些文公子章公子,个个喜欢你,我岂不知?只是你心思纯净,不会往那里去想,我又能怪你什么?”

他说的话叫他有些不解,文公子章公子又是哪个?

“我喜欢你笑,但我气你对人人都笑,我喜欢我这样钟情你,也气我钟情你钟情得令心胸狭隘,可笑不可笑,名满天下的叶才子叶状元,竟和个女子一样吃起了莫名之醋,又气得只好拿张佳乐来撒气?”

钟情、吃醋、撒气……这一个个词这样陌生,为何又这样让他心动?他紧张地指尖都颤抖了起来,那抓着他的手却又用力了几分。

“这月色真美啊,比儋州时美多了。是月变了吗?月没有变,只是陪在身边的人变了罢。而此后年年,应是每年都可以看到今夜这般美丽的月色了罢。”

叶修这话的意思,若是他还不懂,那可真是愧对知己二字了。原来他的心事,他一样有。而之前种种庸人自扰,如今显得如此可爱可笑。

他嘴角忍不住轻笑起来,重重地点下了头。

似此互剖心迹后,千江有水千江月。

 

夜更深了,连霜儿都懒怠问他们,只各自歇去。

他靠在他肩头,看一天星月如华。有轻霜漫袖,怎抵过身上彼此温度。

“叶修。”

“嗯?”

“花灯的诗题了么?”

“有是有了,只怕太俗。”

“就用那句罢。”

“好。”

也不必问是有了哪句,也不必问是就用哪句。是关情字,心底自知。

而似水流年的千言万语,甚或千金一笑的佳句天成,本来又哪里比得上情人之间的一句真心实意?

但愿人长久。

 

【完】

明明全是废话,字数仍然大超预期||||

三年没有过过中秋,借此文应个景,聊作自娱。愿我所爱的他们,一世安好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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